却无心看风景宴若愚裴小赵 77 第77章
作者:小合鸽鸟子的小说      更新:2020-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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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十分钟后,舞台上的灯光再次暗下只剩一束,站在光源下的人不是梁真,而是姜诺。

    这和他们之前的彩排也不一样。一直以来,梁真才是那个手持dv的记录者,采访六个不同的说唱爱好者的面孔,他清楚姜诺真实的创作能力,再写段《makeitshit》出来是分分钟的事情。

    但写词归写词,diss市场diss商业化diss听众dissfake的词姜诺确实能写,但每次唱,他都不够愤怒,进录影棚后更是一直处在泄气的状态。

    他可能原本有憋着一口气,但听宴若愚唱完那八句后再也找不回勇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舞台,也找不准定位。

    姜诺唱得确实不太行也不太硬,梁真思虑再三,只能临时做调整,让姜诺当那个不出错也不出彩的采访者,自己重新写了一段词补上他的空位。

    这是首叙事歌,题目叫《记录》。姜诺在简约的伴奏中娓娓道来,声音平缓符合一个记录者应该有的客观公正。

    第一个面对镜头的是伊斯特。他扮演一个正在冲刺高考的高中生,坐在堆满五三的桌子前奋笔疾书,耳机里放着名为“刷题必备说唱”的歌单。

    他说自己热爱说唱,喜欢黑怕文化,但当姜诺问及是否知道不真诚祷告者和kevenkim,他都一问三不知,然后摆摆手,说这两人肯定是不知名的underground满口脏话,他们年轻人不吃这一套。

    伊斯特本人肯定知道这两人是谁,又处在什么地位,但他要呈现的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对说唱的普遍态度,黑怕在中国没有贫民窟里生长的根,在他们眼里仅仅是潮流时尚。

    这类年轻人正是vee接下来要批判的,他对那些声称自己是说唱迷的年轻人持怀疑态度,觉得他们根本不懂,却天天装出一副很爱黑怕的样子。

    他说出了很多老og的心声,这个圈子已经和他们刚开拓时不一样了,以前评价一个rapper够不够好要看实力,但现在还要拼颜值人气流量。

    不是所有年轻人都是乌合之众,同样颜值不够高的孙琦星就出来好言相劝,时代一直在变化,洪流里,所有人只能裹挟着往前走。

    这就是历史进程,既然过去是回不去的过去,那不如现在跟他一起唱:“呆头呆脑huh,呆头才会没烦恼,呆头呆脑huh,呆头才会没——”

    “呆你个头啊!”王招娣一把推开孙琦星,都没等姜诺提问,她就开始不吐不快。

    她能接受rapper们在freestyle的时候说脏话,这毕竟是在undergroundbattle而不是“我要上春晚”。

    但她不接受用real的名义来掩盖低俗,百思不得其解那些自称rapper的人到底有没有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骂来骂去mf,怎么了,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上下五千年,全是含沙射影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怎么到你这儿就只剩mf。你妈没教过你,骂人的时候不能带上家人爸妈,还是说你是孤儿没有妈。

    王招娣出场后,梁真组的场子才真正热起来。汤燕关组太炸了,很多大众评审其实还没从余韵中缓过来,梁真组一上来就这么走心,当然有很多人暂时的缓不过来,哪怕选手歌词写的很用心,他们也没能听进去。

    但聆听高质量的口吐芬芳是所有人类的快乐源泉,观众们的注意力瞬间被王招娣吸引,王招娣怼完那些没实力的rapper,炮火转向那些迎合市场的rapper,点名林淮,问他敢不敢把自己现在唱的东西给梁真听和看。

    说林淮,林淮到,在王招娣退场后,林淮正面回应王招娣的质疑。

    他有自己的追求和目标,想把去其糟粕的hiphop带到台面上。

    他说一个好的rapper不应该照搬黑人兄弟的生活常态,而是唱出自己的价值观,富强民主文明和谐insidemydna。

    至于把自己的歌给梁真听,他并没有什么不敢的。梁真都上节目当导师挣奶粉钱了,他唱《长佩爱情》怎么就丢脸了。他还劝各位从业者,做人别太梁真,端起碗makechinesehiphopgreatagain,放下筷子keepunderground。

    他这句话很明显是从宴若愚之前的那句评价化用出来的,汤燕关组的幕后花絮是他和梁真的快乐源泉,梁真听到宴若愚在一群idolrapper里这么直白,还很欣赏,说这小子行,非常real。

    怕播出后观众听不出借鉴,林淮特别贴心地再加上最后一句:rapper不是过街老鼠,不应该以地下为荣,而是生长在阳光下。

    至此,梁真组所有选手都已经登台,姜诺作为线索,串联出最后一个人物,梁真。

    梁真在这个圈子里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沉沉浮浮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但没一个三年像《makeitreal》开播后那样跌宕起伏。

    他之前虽然没参加过这档真人秀,但也吃到了红利,听他歌的人呈几何倍数增长,评论区也开始鱼龙混杂。

    而总有那么一些人,在traphiphop下面嚷嚷没营养,又在走心的歌下面挑剔不够high,天天说他江郎才尽,不喜欢这个又不满意那个,趾高气昂仿若人均地下八英里冠军……

    梁真今天把很多这类带评论家的留言一一编排到歌里。他在这个行业里做到第一梯队,能开个人演唱会,他自诩还是懂音乐的,所以他敢光明正大地问现场观众:

    “你们到底要听什么?”

    工作人员在赛后问大众评审,你们到底想听什么。

    除了那些真正了解过黑怕在国内外发展和现状的,更多人支支吾吾。

    有人说汤燕关组的音乐就挺好的,也有人说梁真这首歌在现场表演上很吃亏,更适合拍成一支mv留在耳机里,也有人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想听什么。

    “黑怕就不应该用良心说唱这个分类,都来听黑怕了,不就是图个爽嘛,装什么文化人。”

    梁真也知道这种歌词信息量大的歌在现场演绎上跟那些炸裂的比肯定会逊色,但15强进12强以往的规则都是团队内淘汰一人,所以他还是坚持选这个主题,组内成员也都很支持,尤其是姜诺,虽然对舞台有怯意,但在幕后兢兢业业。

    歌词的丰富性和音乐性确实是有一定冲突的,姜诺一直在雕琢伴奏,加上些新的,又删掉不耐听的,再反反复复听里面的鼓点,找到最契合其他选手的bpm(频率)。

    他作为采访者没有贡献太多歌词,但他作为制作人为这首歌耗费最多的心血精力。他甚至做好了投票数倒数第一的准备,按照表现的精彩程度来看,他确实不应该得高票。

    但他猜错了,他不仅不是最后一名,同组内排名比他高的只有林淮——王墨镜louis和队友们翻唱完一首老歌后,大众评审进入投票环节,先选出最喜欢的那组,再给组内最喜欢的选手投票。

    林哲手里很快有了结果,他宣布全场六百名大众评审的投票结果,汤燕关第一,王墨镜louis第二,梁真第三。

    梁真其实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结果,面上并没有异样,直到林哲宣布:“根据规则,汤燕关组全员晋级,其他两组根据投票率,分别淘汰组内的最后一名和最后两名。”

    梁真惊愕到瞳孔一缩,除了梁真,其他人也都是第一次听到这全新的规则。

    全部选手都站在台上,汤燕关组的四人看向旁边的两组成员,全都诧异多过喜悦,显然是事先也不知情。

    王墨镜组反应还算正常,规则不管是新还是旧,他们都得淘汰一个人,但梁真组彻底炸了,王招娣第一个问林哲:“节目组改规则了,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

    林哲认真道:“你们也没事先来问问,规则是否还沿用以前的。”

    “你——!”王招娣就要骂林哲给梁真穿小鞋,林淮拉住她的胳膊,劝她冷静,那么多摄像机还在录制着呢,有什么矛盾可以等赛后再调解。

    王招娣哪里还等得到赛后,憋不住要怼,看到这一幕的梁真从导师席上站起身,通过那座桥走向舞台,和林哲面对面。

    他拿麦的手背在后面,用只有台上所有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你玩我?”

    林哲这次没回避,直面梁真,说:“没有人想玩你。”

    所有人也都看明白了,林哲在和梁真算他当初倒逼汤燕关选林淮的帐。

    而晋级规则的更改,也不是他一个导演就能说了算的。

    梁真眼中有怒火,林哲却不惧怕,跟他说:“是你先坏了规矩。”

    “梁真,别在这儿跟我们这些拿钱吃饭的小喽啰斗,没意思。”

    林哲跟梁真说:“有本事,就把天捅破。”

    *

    梁真最后退回了导师席,等待林哲宣布组内票数。表演也看完了,不少大众评审纷纷离场,最后剩下的不到两百,汤燕关组没有人淘汰,林哲就只宣布票数最多的是宴若愚。

    然后是王墨镜组,lilbap是他们临时起意选的,之前几期的镜头并不多,所以虽然表现得不错,但获得的票数最少。

    票数最高的是宋舟,其次是白玛,林淮隔着队友向宋舟投来“不愧是我室友”的自豪目光,但他没高兴多久,自己组的排名让所有人大跌眼镜,最后一名的vee只有个位数的票数,倒数第二是孙琦星。

    “您确定……没计算错吗?”林淮傻眼,问林哲。林哲又念了一遍票数,他有175票,姜诺有112票……孙琦星21票,vee9票。

    vee不知所措地握着手里的麦,舞台对面,梁真烦躁又无奈,连质疑这个投票是否公正透明的力气都没有了。

    “……喂!”伊斯特叫住那些还没离场的大众评审,其中几个回头,都是漂漂亮亮的女孩子,伊斯特有些怂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是鼓起勇气指着vee,问:“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livehouse:“你们知道他在中文说唱里象征着什么吗?”

    停下脚步转过身的大众点评越来越多,全都是年轻人,伊斯特问:“你们真的听说唱吗?你们投票的时候,都知道选项里的rapper是谁吗?”

    伊斯特声音里都有哭腔了,但台下的大众评审们并不能理解他到底在悲愤什么,很是无辜。沉默着目睹这一切的姜诺气息越来越不平稳,肩膀扛不住得垮下,像是一瞬间衰老了几十岁。

    他原本想忍到录制结束,但他从身体到精神都在叫嚣着逃离,颓败地往后退了两步,穿过后台跌跌撞撞地离开这个被灯光笼罩的舞台。

    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去哪儿,但所有人都看到他离开了。宴若愚第一个跟上,林哲叫他们俩回来,两人都没回头。

    短暂得沉默后,梁真组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宋舟和白玛面面厮觑几秒,全都担心姜诺出什么事,也往后台走去。

    录制现场陷入混乱的僵局,现场外,姜诺渐渐走出后台的出口,整个人被夏日的阳光照射。

    那光亮让他陡然停下脚步,紧跟其后的宴若愚喊他的名字,他听到声音后没回头,反而疾步往不远处的那栋小白楼走去。

    那栋楼有三层高,平日里是导师选手工作人员的休息室,很多录音设备和服装道具也在里面。姜诺魔怔了似的,任由宴若愚怎么喊也没反应,宴若愚身后,近一半的选手也都出于担忧跟过来,选手身后,两个摄像大事扛着摄像机,兢兢业业继续他们的本职工作。

    “姜诺,姜诺!”宴若愚持续呼喊那个名字,名字的主人扶着木扶梯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只给宴若愚在一个又一个楼梯拐角处留下一个又一个背影。

    好在这栋小白楼只有三层,宴若愚跟上他的脚步抵达最高层,五六米外,姜诺继续往前走。

    他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说追逐着,渴望着,不停歇的,从灵魂里无声呐喊着。

    可他面前只有一道长长的走廊,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过去像是要拥抱尽头的窗。

    一个可怕的念头渗透宴若愚最敏感的那根神经,恐惧到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

    但当他看到姜诺开始跑,他的双腿不需要大脑发号施令就跟着跑起来,迫切地挽留:“……别过去,姜诺,姜诺!”

    姜诺在那扇窗前停下,微微侧身正要弯下腰,宴若愚一把抓住姜诺的手,将他搂在怀里。

    姜诺整个后背佝偻,克制不住地呕了一声,全数吐在宴若愚身上。

    这就是其他人赶到后看到的景象。夏日的阳光明媚灿烂,毫不吝啬照**窗,落在宴若愚和姜诺两人身上像打上一层滤镜。宴若愚都还没来得及把沾染呕吐物的冲锋衣脱下,就体贴地扶住姜诺的肩膀和额头,让他有个更舒适的姿势,往窗户下的那个垃圾桶吐污秽。